這,就是永遠的桂林
永遠的桂林
·梁衡
(資料圖片)
桂林山水實在是一個老而又老的題目,人們卻總在不停地談論,可見它的美麗不減,魅力無窮。因為人們還看不夠,還沒有把它弄明白,就要來欣賞,來探尋,并在探尋中獲得美的享受。每年大約有一千萬左右的人從世界各地到桂林來,就是為了看這里的山,這里的水,這里的石頭。這幾樣東西哪里沒有?但這里就是與別處不一樣,美得讓人吃驚,美得讓人心醉。
1985年陽朔遇龍河上的工農橋。
文人墨客藝術化了的溢美之詞且不去說,陳毅的題詞倒是一句大實話:“愿做桂林人,不愿做神仙。”一個外國元首看罷桂林后說:“上帝用第一個七天造了亞當、夏娃,用第二個七天造了桂林,下一個七天真不知還要造什么。”外國人信上帝,中國人信神。神也好,上帝也好,反正說不清的事情就先交給它。桂林確實是美得說不清。
上世紀八十年代,從疊彩山看伏波山。
新年剛過有桂林之游。我們先是乘船順漓江由桂林到陽朔。水面清淺,淺得讓你不敢相信,坐在船上能看見水里的石頭。因為水淺,不起波,水面就平得像一面鏡子。這么淺的水,卻能漂得動這條百十來人的船,也虧了這水的平靜,船是平底用不著多吃水,就像一塊木片似的,穩穩地漂。這首先就讓你感到很親切,既不野,也不險,據說從桂林到陽朔八十公里,落差才只有三十八米。江面上偶然漂過幾個竹筏,是七根竹子扎成,筏上總有一位漁翁,橫一根竹篙,攜兩只魚鷹。遠看去綠波埋腳,人好像直接踩在水面上,神話里的八仙過海、觀音出水大概就是學的這個樣子。這時兩岸的山就在水邊稀稀疏疏地排開來,山頭沒有北方那樣尖的峰或頂,總成一個柔和的弧,從平地突然鉆出,像圓圓的饅頭,像立起的田螺,雖在冬季還是披滿草樹。
上世紀八十年代,從象鼻山頂看漓江。
山,隔不遠就一個,臨水而立,隨著水的彎彎千媚百態。這山并不高,一般也就四五十米。所以在船上什么都可以看個清楚。看山間的樹,樹間偶爾露出的紅葉;看石頭,石上的紋路,還有那些不知何時留下的摩崖題字。就像在城里的馬路上閑走,看兩邊的高樓,誰家的陽臺上晾著一件好看的衣服,誰家新漆了一扇窗戶。江水貼著山根輕輕地轉,說輕是輕到不知是流還是不流,沒有浪,沒有波,甚至沒有漣漪。其實這水是專來為山做鏡子的。你看水里的倒影,一絲不差,是幾何學上標準的對稱體。船過楊家坪,有山名羊角,那水里也就真的浸著一只大羊角。隨著水的左曲右折,每一個山頭就可以一個一個前后左右地看,還可以鏡外看了鏡里看。山水向來是叫人豪邁、叫人昂揚灑脫的,今天卻像一件工藝品直跳到你的手上,叫你賞,叫你玩。梳妝江畔立,顧影明鏡里,為君來不易,叫您恣意看。辛棄疾詞:“我見青山多嫵媚,料青山見我應如是。”這里山也不陽剛,水卻更陰柔,秀得很,也嫩得很。在這里你是無論如何也吼不得一聲,喊不得一句的。
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漓江。
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漓江。
過楊家坪不久,有半邊渡。那是因為山一時向河邊走得太近,將腳泡到了水里,人貼岸行走便斷了路,還要搭幾步船。說是渡船卻又不來對岸,渡了半天卻還在那一邊繼續走路。這時正有一幫小學生放學,像群羊羔撒歡,直顛得河中的樹影亂顫。正當野渡無人舟自橫,四五個小不點飛身上筏,一個稍大一點的就自覺殿后,竹篙一點,“唿哨”一聲,紅領巾便迎風燃起五六團火苗,眨眼就飄到了路那一端。河這岸有幾個女子在淺水處的石頭上捶衣,孩子在草窩里嬉戲,背后稍遠處有農夫在耕地。因是冬末,沒有常見的漓江煙雨,平林漠漠,景色清明。岸邊不時閃過一叢叢的鳳尾竹,竹后是農家裊裊的炊煙。往前方眺望,群峰起伏,如一隊行進的駱駝,隱約駝鈴在耳。回首來處,水天迷茫,山峰相連相疊,如長城的垛口,回環不絕。站在船上,我不時冒出這樣的念頭,這是真山真水嗎?在北方,人行山里幾天幾夜出不去,不知道要鉆多少一線天、扁擔峽;車行山里,躍上峰巔,倒海翻江。而這山水卻奇巧如盆景,美麗如童話。說是盆景,卻是真的山水、樹木;說是童話,我們又真真切切地置身其內。事物每當真假難分時,就像水墨畫洇潤出一種迷蒙的美,像無題詩傳達著一種說不清的意,像舞臺上反串后的角色透出一種新鮮與活潑。這是我初讀桂林的印象。
十里畫廊 (陸宇堃 攝)
上岸之后我們乘車從旱路往回返,這時沒有了水光掩映,卻又多了滿野的綠風。路邊的小山一個個兀立平野,近看像一座座圓頭碉堡,像一個個麥垛。山不高,滿頭都披著茸茸的草樹,恨不能停車伸手去摸摸它,或者一頭扎到草堆,重做一場兒時的美夢。同車的一位青年朋友說:“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山。小時候認識了象形的‘山’字,總也找不到想象中的山,今天才算解了這個謎。”大家都哈哈大笑。這些“麥垛”大大小小地交錯著,淡出淡入,綠枝蒙蒙,像一團團春風剛梳妝過的楊柳,遠到天邊就只剩下一痕痕綠色的曲線。我們是專門驅車去看月亮洞的,那實際上是遠處的一座山峰,中穿一洞,這洞又被前面的山所遮掩。車子前行就漸漸看到一眉彎月,月亮由虧到圓,燦若小姑娘的笑臉,再行又漸為輕云所遮,如月食之變。那年美國總統尼克松來游,大聲叫絕,非要上山去探個究竟。這本是蘇州園林中慣用的“移步換景法”,不想大自然卻早有創造在這里等著。
桂林主城區,山水相依 (王戰飛 攝)
第二天我們又在城里看了一天山。城里看山,這本身就是一個新鮮話題。都市里怎么能有山?有也只能是公園里的假山。那年我在昆明登龍門,看到城近郊有那樣的真山已是大吃一驚,不想這桂林卻有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山頭直跑到城里的馬路邊,鉆到機關的院子里,蹲到人家樓前的窗戶下,或者就攔在十字路口看人來人往。孤山、穿山、象山、疊彩山、駱駝山、獨秀峰,就這樣真真切切地和人廝混在一起,桂林人每天上班下班,車水馬龍繞山走,假日里則摩肩接踵,在山坡上滾,山肚子里鉆,相處久了連山也都有了靈氣。
桂林主城區 (王戰飛 攝)
最有名的是象鼻山,城邊水旁一個四腳穩立的大象,長長的鼻子直伸到水里,水下又有一個同樣的象。駱駝峰,就是一峰蹣跚西行的長毛駝,連背上的兩個駝峰、前伸的鼻子和旅途勞頓的神態都惟妙惟肖,人說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駱駝。這些山大都被改造成公園,真山真水,當然比景山、頤和園要好看得多。桂林的山中皆有洞,洞大不可言。我只上到穿山的一個洞里,傳說這是伏波將軍一箭射穿的。洞內可坐數百人,有石桌石凳,夏天退了休的老人就在這里下棋、打牌做神仙。這洞的上面又還有同樣的一層。除了上山看洞,還可入地看洞。資格最老的當然是蘆笛巖。在這個地下龍宮里,竟都是些石筍、石柱,石的瓜、果、桃、李,石的獅、虎、猴、龜。有的奇石任怎樣高明的大師也雕繪不出這樣驚天地的杰作。我奇怪這里大至山,小至石,怎么都如此逼近生命,凝聚著活力?桂林這塊地方真是從山水到草木,從天上到地下,讓靈氣竄了個遍,浸了個透。人杰者,百代出一;地靈者,萬里難覓。今獨此地,除了上帝的垂青,鬼斧神工,又能作何解呢?
銀拱映山川 (陸建 攝)
不知為什么在桂林我總要想起蘇州,它們分別是從自然和人工的兩頭去逼近美,都是想把這兩頭拉過來挽成一朵美麗的花。人不但喜美食、美衣,還講究擇美而居。一種辦法是選一塊極富自然美的地方安營扎寨,這就是桂林。另一個辦法是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盡量打扮得靠近自然,這就是蘇州。人類本來開始像小鳥戀窩一樣依偎著自然,向往自然。古代有多少僧道隱者為享松竹之樂而逃離都市。但是隨著人力的強大,人類又開始排斥自然,他們建起了現代的都市,用鋼筋、水泥、玻璃、鋁合金重壘了一個新窩,但同時也就開始接受應有的懲罰。而我們在桂林卻找到了一個答案,像桂林山水一樣珍貴的是桂林人與自然相契合的精神,像桂林山水一樣令人羨慕的是桂林人的生存環境,他們在盡情實現人的價值的同時,既不是如僧看廟般地媚就自然,也不是如上海、廣州那樣趕走自然,而是在自然的懷抱里把現代文明發揮得恰到好處,把自然的美留到極限,讓人對自然永存一分純真、一分童心,人與自然相親相融。我才理解到陳毅所說,愿做桂林人,不愿做神仙。神仙雖好,沒有煙火。桂林是一個有煙火的仙境,一個真山真水的盆景,一個成年人的童心夢。
桂林日月雙塔 (王戰飛 攝)
作者簡介:
梁衡,著名散文家、學者、新聞理論家和科普作家。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博士生導師、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、人教版中小學語文教材總顧問。曾任《光明日報》記者、國家新聞出版署副署長、《人民日報》副總編輯。有新聞四部曲《記者札記》《評委筆記》《署長筆記》《總編手記》;散文集《覓渡》《洗塵》《樹梢上的中國》《把欄桿拍遍》《千秋人物》;科學史章回小說《數理化通俗演義》。有《梁衡文集》九卷、《梁衡文存》三卷。曾獲趙樹理文學獎、魯迅雜文獎、全國優秀科普作品獎、全國好新聞獎和中宣部“五個一工程”獎。先后有六十多篇次的文章入選大、中、小學教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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